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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老朋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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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老朋友

只有雷狗還在想,不能坐以待斃,必須想想辦法。他厚著臉皮,去找貓女的父親馮福源,希望他再次出手相助。馮福源低頭看手腕,問他:“這手表你覺得怎樣?”

“我不懂表。”

馮福源笑了:“實心的木頭鐵焊的嘴,敷衍兩句不會?哎算了,老實也是個優點。你知道不,你們村搞什麽時髦文化街的時候,我投了些錢,多是不多,全打水漂了。這幾年折騰下來,我的生意虧得七七八八。”

雷狗不知道該做何反應,也輪不到他來安慰這巨富。馮福源接著說:“瘦死駱駝比馬大,老實說,我把那些不賺錢的生意砍掉大半,日子也能過得好,但底下那些人怎麽辦?他們也要養家糊口。之前你民宿關了一整年沒裁人,到山窮水盡,實在沒招兒了人才走的。你一分錢沒虧他們,這我都看在眼裏呢。所以我知道你理解我說什麽,咱倆是一樣的。”

雷狗木訥地“嗯”了一聲。馮福源拍拍他肩膀:“坦白跟你說,現在誰說話都不管用,防疫是硬指標,是衛國大戰,其他別的都得靠邊。我勸你別管太多,管好你的聖母院就不錯了。”

“但村裏好多人沒活兒幹了,都指望外面能來人,做些小生意度過難關。”

“這樣的人多了。全國一盤棋,被吃掉的棋子何止你們村人?戩彀,村的事我是真沒辦法,但如果你要錢的話,我這裏有一條路可能走得通……”他頓了頓道:“外面有人找我,想要投資優質民宿,要不你跟他們談談?”

雷狗趕緊拒絕:“我不考慮外面的資金。”

“嗯,你不會賣掉聖母院。”

“聖母院不是我的,我沒有產權,聖母院的招牌和經營我也不想賣給別人。”

馮福源不再勸他,把腕表褪下來,交給雷狗,“拿著!”雷狗立刻縮手道:“這我不能要。”“拿著吧,不是啥寶貝。好好幹,你們村我沒啥興趣,我就想看看聖母院能做成啥樣。”

雷狗拿著塊手表回村,喪氣得很。到了村口,戒備森嚴,鐵柵欄又圍起來了,崗哨處裝了個電子刷碼器,又立了四個監視鏡頭。雷狗在鐵柵欄這一頭,丘平、小武和幾個村民在鐵柵欄另一頭。

“弄這幹嘛呢?”雷狗煩躁道。

村民說:“以後進村不止要刷碼,還要一個個登記在本子上。”

“脫褲子放屁,”丘平冷冷地呸了一聲。

那柵欄比二姐夫弄的粗兩倍,不像是擋人的,倒像是籠子。是我造成的!雷狗想,這不正是我盼望的嗎,把村子圍著,豎起高高的圍欄,我們走不出去,嘎樂也別想進來。最好全圍上高墻,誰也不會來打擾我跟丘平。

我在幹什麽蠢事兒?!

雷狗轉頭就走。丘平在圍欄後叫他:“誒,你去哪兒啊?”

雷狗的大長腿已經跨出老遠了。

丘平打掃完最後一個房間,往窗外看去,雲層低垂,可能要下大雨了。盡管村口戒備森嚴,聖母院依舊常常滿員,畢竟房間不多,要賣個八九成是很容易的。他不敢想外邊兒那些酒店和度假村怎麽辦,都改成隔離酒店了,還是都倒閉了嗎?

兩點左右,天成了鉛灰色,暗得像傍晚。丘平和和哼哈趕緊去院子裏收起桌椅,閃電在湖上空亮了亮,雷聲轟地響起。正是入住的時間,但這惡劣天氣之下,大概沒人會冒險穿越桃園吧?

“雷子呢?”他問。正說著,雷狗就來給他們搭把手。風越發強勁,丘平道:“你剛去哪兒了?”雷狗看著身後的草地,心神不寧。丘平伸長脖子探看,沒看到什麽異狀。丘平問他:“怎麽了?”“收完東西一會兒再說。”

丘平滿腹疑團,雷狗最近行動詭秘,一問三不答,不知道藏著什麽事。他特想把雷狗手腳拴在床頭,晃著鞭子道:“你招不招?”不招,倒轉鞭子,伸到他襯衫紐扣和紐扣間的縫隙,一邊摩挲著一邊說:“真是個硬漢。沒關系,爺有時間陪您慢慢玩。”

哼哈:“嘎子怎麽笑得那麽恐怖?”

丘平趕緊收攝心神,嚴肅道:“幹活兒幹活兒,那麽多廢話呢。”眼睛瞥向湖岸,眨了眨,以為自己看錯了。“你們看到有人從湖裏來嗎?臥槽,水鬼?”

湖岸有個慢吞吞的身影,在大風中移動,佝僂著,拖泥帶水的。丘平和雷狗迎了上去,一個拿著掃把,一個拿著垃圾桶蓋。待走近,丘平喊道:“我的天吶,你認出來了嗎?”“誰?”“宗先生!”

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出現在聖母院,大家都花了一些時間,才認出這個多年前的常客。宗先生在聖母院住了好幾個月,直到用盡最後一分錢,投湖自殺沒成,形單影只地悄悄離去。他比走之前老了許多,頭發稀疏,身子瘦得像煮熟的蝦子,這幾年估計過得不怎麽好。

康康給他倒了熱茶,又給他找來個毯子,嘆道:“降溫了,你穿著這單衣怎麽行?”宗先生沙啞著聲音,靦腆笑道:“我在樹林裏睡了十幾天,實在受不了,才來這院裏。”

眾人大驚。雷狗問,“你睡貓女的房子?”宗先生羞慚地看了女孩一眼,“抱歉,我實在……沒對方落腳。”丘平道:“天冷得早,我們不讓她回小屋住,裏面的發電機也關了,你就這麽將就著?真行!老哥,有啥困難的,甭不好意思,我們這兒有吃有住的,多你一個不多。”

宗先生感激道:“那……”康康說:“你在這兒先住下,以後的事再說。”

宗先生真是名副其實的兩袖清風,即沒行李,也沒手機。這半個月以來,靠著貓女儲存的餅幹面包填飽肚子。他在聖母院極不自在,吃飯只扒兩口米飯鹹菜,走路溜著墻,怕礙別人的道。雷狗對丘平說:“他這樣不行吧。”“必須不行啊,這老哥有自殺的前科,看樣子隨時會上吊。”雷狗一驚:“這樣吧,你跟他說,我們正式雇用他,他幹活兒,我們給工資養著。”

丘平咬咬唇:“我們不能雇用他。他沒身份,沒手機,就是說他媽沒法做核酸,沒有健康碼,是個徹頭徹尾的黑戶。要不他說自己沒地兒可去呢?”

雷狗眉頭深皺,這事兒可難辦。丘平又道:“疫情前,我們可以打打馬虎眼,現在我們每個人每天都得做核酸,所有客人登記恨不得比面試工作還煩瑣,你說,我們怎麽藏得住一個黑戶?”

“他有身份證吧,讓他去做鎮裏登記做核酸行不?”兩人互看一眼,都從對方眼裏看到兩字:不行。宗先生是潛入森林裏“偷渡”過來的,身上沒有任何行跡記錄,是不折不扣的外星人啊,從天而降的,來歷不明的,危害大大的。

“先不管了,讓他緩緩再說吧。”兩人都硬不起心腸趕人走,只能心存僥幸:這裏山高皇帝遠,不會有人為難一個影子吧?

客人都在吃晚飯時,丘平趁著空檔打掃溫泉。外邊兒雨始終沒下痛快,毛乎乎的雨絲,似有還無,把外面染得像老式電視機。溫泉內暖光籠罩,讓人倍兒感安全溫馨。他見宗先生幫忙著洗水桶收毛巾,勸道:“您歇會兒吧,我一人能行。”宗先生擺擺手,似乎多說一句話就會讓他油盡燈枯。

丘平看不得這慘狀,提著拖把走到門口,掀開門簾,差點跟人撞個滿懷。

丘平想,這一定是在夢裏,落下門簾,給了自己一巴掌。門簾再次掀開,那個人還在那裏。丘平大聲道:“你敢不敢告訴我今天是幾年幾月幾日?”這是大姨教給他的,如果做噩夢,那腦子裏想想今天的日期,就會立馬脫困醒來。

那人笑道:“你還是一樣神經病。”

“我沒有病!”

“今天2022年8月11號,市裏下暴雨,我堵了四小時車才來到這裏看你。”

“你……”恰好宗先生在身後,丘平問:“你看見我對面有人嗎?”

宗先生傻了眼,他身體虛弱,精神頹靡,聽了這話很是害怕。立即擦了擦眼睛,定睛一看,這不是人類是什麽?為了確定他的結論,他怯怯問道:“先生,你是要泡溫泉嗎,已經洗幹凈了,您進來吧。”

丘平攔住他,“不能進來!”

“樊丘平,你想怎樣?”

“你怎麽回來了?”

嘎樂道:“我們坐下好好談行不?”

“不行,”丘平受到的驚嚇太大了,以致腦子屏蔽了一切思考,只剩下憤怒,“你出去!”

“誒……”

丘平不由分說,把嘎樂推出門口,一直攆著他上樓梯,手裏的拖把便是武器,一路把他趕到了禮拜堂,直至嘎樂的皮鞋抵住了門檻兒。嘎樂抱著當孫子的覺悟來的,不管丘平打他罵他,他做好心理準備乖乖受著,誰知道丘平牛脾氣發作,竟不給機會他說話。到了門口,他們的聲音穿插著雨聲,更是嘈雜模糊。丘平粗魯道:“滾蛋!”

嘎樂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:“丘平……”

“你出去!”

瞄了眼筆直的拖把,嘎樂慢慢退到門檻兒外,又退到院子裏。雨大了起來,密密地罩著他,再往後也還是雨。他的襯衫貼著皮膚,水流到卷睫毛上,一顫,綿綿不絕的水順著眼角流下。丘平放下拖把,在門內冷冷看著嘎樂。

雷狗聞聲而來,一看這架勢,趕緊道:“快進來,外面冷。”

丘平瞪著他說:“你也出去。”

“啊?”

丘平烈火焚心,咬牙切齒道:“你早知道丫會來!剛才鬼頭鬼腦的,就是在等他。”

“你他媽冷靜點……”

“出去。”

丘平平時話密,他說話越簡短,越無可商量。雷狗沒法兒,投降似的走到嘎樂身邊。兩人並排站著,特像罰站的小學生。老天爺站在丘平這一邊,大雨越發地狂暴起來,隨著疾風斜斜地橫掃院子,把兩人籠罩在水的天羅地網裏,

“怎麽啦?”康康擠出人群,詫異地問丘平。只見丘平寒著臉,仿佛他要對抗的是外頭的風暴。這模樣嚇到了康康,她不敢勸丘平,轉而對雷狗道:“教練,你們進來吧。”

雷狗和嘎樂一動不動,任憑雨刷洗身軀。康康撐起了大傘,就要出去給他們擋雨,宗先生卻搶過了雨傘道:“我去。”他駝著背迎著雨,踏著小碎步走在嘎樂和雷狗中間,三人形成了個滑稽的凹字。宗先生的手瘦骨嶙峋的,簡直跟雨傘柄差不多。

丘平非但沒有消氣,反而越來越憤怒,這是啥意思,道德綁架他呢嘛。他沒法收場,留下個冷臉,沈默地回到禮拜堂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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